观《康熙帝国》后杂感
一
利益越集中的地方，权力斗争就越激烈。而政治斗争可谓人性的大考验，政治智慧的大考验！方式可谓千变万化，丰富多彩。也是人类社会独创的一大奇观！圆滑、世故、虚伪、奸诈……都被套上“成熟”的名义，悲剧与丑恶就在这个名义下一一展开了。有时会发现处在权力顶峰的人会很悲哀，他表面很风光，但又何尝不是制度的牺牲品，他们又何尝活出真性情！！
康熙、雍正……哪一个有快乐的童年期，哪一个有真爱的青年期，哪一个有幸福的老年期。整天忙于斗争的他们，对于一个追求高生活质量的人来说，是何等的悲哀啊！
人，只能是万物之主！
人，只能是一切的度衡！
二
作为一个统治者，作为一个领导人，他确实是需要各色各样的人来为他服务听命的。康熙大帝既需要纳兰明珠这样听话的人来附和他的旨意；也需要姚启圣这样异议的人来对抗其他人；同样需要沉默的大多数来两边倒。所以明知利用之人是庸才是蠢才、是小人是俗夫，仍然给他保留位置。如此,最高权力者才能左右逢源，大搞平衡制约之术。在人治的框架内，一切都以最高统治者的意志为转移，一切都变得模糊不定。这是对人最大的历练，但却是对制度最大的破坏。这样的异问，只能造就大批的奴才，人不是人！
姚启圣的表现还是能作为一个“人”来讲的，虽然在康熙威风震慑下有失水准，但总体上这个老叫化子还是令人满意的。“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真性情也！在人治的官僚体制下，无论官阶的高低，都能表现出人的真性情，难得！
如果我们的体制能对姚启圣这样的人再宽容些，如果我们的社会能多容纳些姚启圣这样的人，那国家的未来无疑是令人鼓舞的！
三
锋芒毕露势必功高盖主，主既用之又惧之，而终必弃之；四平八正势必稳稳当当，主既用之又不重之，而终必倚之。有才华而没有过高的人际技巧的人在社会特别在官场恐怕是步步唯艰；没有多少能力而有四面八方的人际圈子的人在社会特别在官场应该是扶摇直上。前者如周培公，如姚启圣；后者如明珠，如索额图。
四
在皇权专制的体制下，任何人都只是这个体制的摆设品，这个体制的牺牲品；这个体制的一个棋子。天下人是皇帝手中的棋子，皇帝又何尝不是天下人的棋子呢？为了平吴三桂等三藩的叛乱，既可以让书生周培公披甲上阵，十载冲锋；又可以令其平叛功成之后发落到冰天雪地的满族老窝，十载郁郁而终；为了收复台湾，既可以让老顽童姚启圣三起，风光无限；又可以令其三落到西湖品茶赋闲。周培公、姚启圣、魏东亭……说到底不过是康熙手中的棋子，充其量也就是较为重要的棋子罢了。在这个人治的体制下，皇帝并非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他也是牺牲品之一。为了笼络葛尔丹，给大清争取多几年的准备时间，把心爱的女儿蓝齐格格都送给了他；为了给天下臣民一个君民同心团结一致的印象，对纳兰明珠与索额图的朋党之辈不得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在李光地当面揭露之下，反而将其打入地牢。康熙不照样经常忍受着非人的痛苦！
好的制度能使人快活，坏的制度能使人堕落。在好与坏不同的制度下，人的生活状态、心路感受是各异的。这是否能给我们以启示？
五
朋党之争自古有之，孝莊太后有一句话说得好，庸君最怕朋党之争，圣君利用朋党之争。历代高明的统治者都是利用朋党之争之上的超脱地位来大搞平衡制约之术。孝莊如此，康熙如此，慈禧也如此！可见利用人的智慧也能制衡众权，统治天下。但这是对统治者的极高的权术要求，能利用者毕竟少之又少，五千年来能有几个圣者呢？
既然朋党之争几千年来不曾绝种，势必有它适合生存的土壤，有它所需要的阳光。近代文明有一大进步之处，这就是将暗中的朋党之争阳光化为公开的党派之争，并用法律加以制度化、规范化。暗斗变为明争，各自代表一方利益说话，在游戏规则许可的范围内相互攻击、相互拆台。一旦有谁超出了规则，谁就要出局，这也可谓公平。往往两党或几党之争，谁都不能完全压倒其它方，因此就需要妥协，需要谈判。按朱学勤的说法这就是民主也！由此可见，政党的公开出现乃是近现代民主的标志之一！
公开化成了从专制转为民主的重要因素之一，这给了我们启示：信息公开所至之处，专制腐朽大为扫荡。审计信息一公开，揭开了各部委贪污挪用国财的冰山一角；灾情信息一公开，揭开了各省市矿产灾难人财两损的节节攀升；政务信息一公开，揭开了各地县瞒报慌报SARS疫情的此起彼伏……公开化竟有化腐朽为神奇的伟大力量，不得不令我们对之刮目相看啊！
在我们进行政治体制改革的今天，公开化阳光化作业是否应该作为一个重要的因素注入进去呢？是否应该让公开化阳光化的适应面更广呢？是否应该让公开化阳光化的适应度更深呢？例如在纪律检查方面，例如在组织人事方面，例如在立法层面……
六
对人性弱点的回避否认并非好的，这非但解决不了问题，反而是恶化了问题。正确的做法是承认人性的弱点，承认人性的丑恶并加以引导。从对朋党之争的打压取缔到对政党斗争的合法引导；从对违法多生的严打到合法少生的奖励；从对所有大小赌博的一律扫荡到区别情况对待……这体现的是执法理念的进步转变，体现的是以人为本！
七
李光地的转变是一个值得琢磨的角色。他原本做人做得正直而踏实，这在助姚启圣收台时已有充分的表现，也正是凭着这一点，他一路青云直上，来到了权力核心上书房，纳兰明珠想拉拢他，索额图也想拉拢他，夹在两派之间的他无所适应，如履薄冰。在处理升官的事上他直言挑明两党之争震怒了康熙，也得罪了明索两党，悬梁自尽未成，小命留了下来，从此性格灵魂来了个大转变，立志做个精通权谋之术、人臣之道的臣子。在众同僚面前，变得更两面三刀了；在康熙面前，变得更圆滑老练了。在纳兰明珠六十大寿的日子里，竟也不顾满堂高朋，当面念了参他的折子，使得明珠颜面扫尽，荡然无存，真可谓实现了自己劫后的誓言“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也！
京城是个大染缸，能出淤泥而不染者毕竟少之又少啊！李光地本也洁身自好，但经历大劫之后也自觉地掉进大染缸里了。不管其如何痛恨并消灭明索两人，他的转变表明他也只是另一个或明或索罢了。这就是所谓的历练；这就是所谓的成熟；这就是所谓的会做人。一个人越是虚伪、圆滑、世故、老练、两面三刀、机关算尽，他就越发取得社会及他人的丰硕馈赠。而越是保持正直善良本性，他的处境就越每况愈下，并且会处处受到攻击打压！记得在湛江走私大案中，有一位海关领导不愿下水，但其上下左右之人都已全部下水，留下他一个人洁身自好，其它人很不放心，要么诱其下水，要么除之而后快。在集体腐败的巨大压力下，他终于也下水了，当然最终也得到了应有的惩处，去了该去的地方！
环境氛围能影响人甚至塑造人，官场如此，社会如此，大学校园亦如此！
八
两千多年来，不知有多少公主下嫁藩属，远赴边疆，过着极为矛盾痛苦的生活。我们一直在为“怀柔政策”喝彩；在为民族和睦喝彩；在为这些公主格格们的“伟大行动”喝彩。但我们似乎一直忽略了作为一个有血有肉的人的她们所付出和承受的巨大代价！
当康熙大军与葛尔丹骑兵两军对峙准备开战时，蓝齐格格冲到中间，挥洒两手，话带哭腔，泪流满面，恳求两军不要开战。一边是皇阿玛额娘，一边是丈夫儿子，手心手背都是肉，作为一个女子，他要承受多大的痛苦啊！她的哭声响彻了大草原，可谓惊天地泣鬼神，表达了一个有血有肉的“人”的最真实的感情！
她们是为国家做出了巨大的贡献，但又有谁能感受到她们千古绝唱的痛苦呢？她们是一群永远值得我们敬佩的女子！
历史的发展告诉我们：人只能是目的，而不应该是手段！
九
康熙被尊称为千古一帝，其丰功伟绩可谓独步古今。铲除鳌拜﹑平定三藩、收复台湾、亲征葛尔丹、签定尼布楚条约，几乎每一件事都是惊天动地，影响深远。但就是这样的千古一帝，他的人生状态又是如何的呢？最心爱的妃子被贬去刷马桶，郁郁而终；最惹爱的女儿送给了葛尔丹，最终与其一刀两断；最刻意栽培的儿子身陷宗人府，父子反目成仇；最倚重的大臣被关进天牢，贻养天年；最要好的朋友被贬至天涯海角……几乎身边最亲近的那些人都远他而去了，康熙成为真正的“孤家寡人”了！千古一帝的康熙享受着人间极乐，也承受着人间至悲！
在皇权专制的体制下，每一个人都是不自由的，每一个人都是不快乐的，康熙也不例外。天下臣民都只是他手中的一个个棋子，他又何尝不是天下人手中的棋子呢？他并非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任何人都是皇权体制下的受害者，皇帝受益甚，受损亦甚！
这种体制是最适合神生长的，只可惜我们都是凡人，因此它注定了对人的扭曲，只有在民主自由的体制下，我们才能还原为人，我们才能快乐的生活着，无论是统治者还是老百姓！
但愿康熙能够成为千古绝啊，一去不复返！
（该文于2005年4月发表在华南农业大学人文科学学院院刊《天地人》总第35期上，页19－22）。
谢锐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