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走于园林间的遐思
任何一个有品位的城市都有它的代表作:北京以磅礴的故宫展示它的王者霸气,以气贯长虹的万里长城展示它的历史沧桑;长沙以古老的岳麓书院展示它的深厚文化,以葱翠的岳麓山展示它的坚贞不屈;而苏州却是以精致的园林展示它的高雅与细腻,以小桥流水的生活展示它的淡定与从容。苏州与园林几乎是同义词,苏州因园林的存在而名扬海内外,园林又代表了苏州的生活方式、生活气息、生活态度,它们已经完全糅合在一起。
但仔细揣摩,小桥流水与华丽园林又有所不同。小桥流水是真实江南人的生活情景,是真正苏州人的文化形态,这是他们“日出而作,日落而休”、悠然自得、知足常乐的原始写照。但华丽园林却总是存在着一种内在的紧张:失势的官员不甘心就此远离庙堂,但又不得不暂时的远离庙堂;失势的官员寄托于山水忘情于园林,但又随时等待朝廷复出的那一道道指令;失势的官员吟诗作画饮酒作乐,但又不肯真正的定下心来做学问。因此,他们用华丽的园林来掩藏埋在心底深处的那些高居庙堂的渴望;他们把深刻的寓意都浓缩在精雕细刻的园林整体与细节中;他们把极致的雅兴都花在这华丽的园林上以等待更高级别官员甚至皇帝的垂询下榻;华丽的外表包裹下其实是缜密的心思。
行走在拙政园,我为这些失势官员或文人学者的雅兴和心思所震憾。每一道门,每一个亭,每一个对联,它们的名字都是那么的富有内涵与诗意。“四壁荷花三面柳,半潭秋水一房山”的荷花四面亭,把江南的抚媚与温柔完好的展示了出来;“爽借清风明借月,动观流水静观山”的与谁同坐轩,把孤独文人的怡然自乐作了高雅的表示;“独立天地间,清风洒兰雪”的兰雪堂,把主人标榜的潇洒如春风、洁净如兰雪的高尚情操予以很好的象征;他们在百无聊赖中确实对园林花费了精力、倾注了心血,把它的华丽做到极致。而“采芳洲兮杜若,将以遗兮下女”的香洲,表面在以香草来比喻自己的清高与理想情操,实际上却在提醒统治者的“水可载舟,亦可覆舟”的道理;“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见山楼,表面在看遍全园的美景乃至苏州的美景,实际上却是在翘首企盼,等待那一道道复出指令的终南捷径;“秋阴不散霜飞晚,留得残荷听雨声”的留听阁,表面上在欣赏秋塘枯荷的残缺美,实际上却是在为自己晚景凄凉、遭贬下放的无可奈何的自我解嘲;甚至是那些平常的石阶,也叫平步青云石,主人的心思都掩藏在这园林之中了;他们虽居江湖之远,但仍思庙堂之高,不愿让十年寒窗苦读就此白白浪费。从这个意义上讲,苏州园林代表的就是中国文人的一种文化人格,一种矛盾宿命。
园林的存在,给主人提供了饮酒作乐、比附风雅的机会;也给文人提供了吟诗作画、高谈阔论的机会;也给更高级别的官员甚至皇帝提供了垂询下榻的可能;狮子林乾隆不就数次下榻,乃至题名作诗,甚至复制景致入颐和园,皇帝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一句话或一个动作,都足以引起下属官员、民间文人、寻常百姓的无限遐思的。
但不管建设园林的初衷如何,不管园林的主人是否达到了目的,园林的单独存在就足以证明了它的价值。或许主人并没有想到他在创造中国的奇迹,但中国的文化却往往在这种有闲一族的把玩中得以流传发展;或许主人并没有想到他在表达江南文化的理念,但文化的韧性却把这种理念的精华有意无意的扩散开来;或许主人并没有想到能生前寂寞身后名,但丰富的想象力缜密的心思终究被人们所称赞所颂扬。
当我们再次观赏这些堪称奇迹的园林时,我们只感觉到:这种人与自然与文化和谐相处的状态不正是我们努力追求的吗?这种如梦如幻让人迷离的意境不正是我们所梦寐以求的吗?这些华丽的园林如今已经与小桥流水和谐的融合在一起了。看那些通幽入胜的山门,那些雅致多样的亭堂,那些灵秀隐逸的花树,有如写意的中国山水画,让我们浮想联翩;又有如淡淡的荷香,成为我们永驻心头的屡屡余香。
谢锐勤
游于
写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