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继·枫桥·寒山寺
1200多年前,有一位襄阳才子从京城长安乘舟回乡,夜黑的时候他把船停泊在了枫桥边,此时他的心情凄凉而又落寞,他已经连续六年赶考却都名落孙山了。寒夜里四周寂静无声,月渐渐向乌啼桥的方向落去,这个年轻人看着远处黑黝黝的愁眠山,静听着寒山寺传来的悠长钟声,此时霜飞满天,寒气袭人,风过枫动,渔火闪烁,这个年轻人触景伤情,怅然之感油然而生,于是轻轻的吟出了“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这个年轻人就是唐代的著名诗人张继。
从此后诗韵钟声,唱绝千古;寺以钟显,钟以诗名;千百年来为后世文人学者政客所传颂所景仰所模仿所追求。张继无意中的苦闷之作成就了著名的寒山寺和江枫二桥,一首诗让一个地方天下皆知,甚至连日本的小学里也把它作为课文来讲授和背诵。杜甫曾说:“名诗传张继,金钟响寒山”。江枫美景寒山寺,此后成为无数人凭吊,感念,居住的地方。
这首在孩提时代就能倒背如流的诗,每每念起都感到一种凄清、孤寂、荒凉与空旷。随着年岁的增长,阅历的丰富,这种感觉不但没有减少,反而在不断增强当中,那个落魄书生的形象,连同那城、那寺、那桥、那船、那渔火,浑然一体深深的镌刻在脑海中。或许在这份凄清与孤寂中包含着人生无常与空灵的无奈,这份荒凉与空旷中包含着人生豁达与深沉的理念,才在千百年间引起无数人的心声共鸣。
共鸣的人很多,留下诗作的人也不少,但无疑陆游和王渔阳是最突出的两位。
陆游在第二次到寒山寺后,写下了“七年不到枫桥寺,客枕依然半夜钟。风月未顺经感慨,巴山此去尚千重”。 陆游一生抗击外族入侵之志郁郁不得舒展,心中必定是汹涌澎湃愁绪难平,在这乌啼月落的晚上听到寒山寺的钟声,“几度经过忆张继”的他想必也一样是“江枫渔火对愁眠”。此刻的钟声在夜色里听起来显得分外的悠长,余音渺渺竟不知止于何时何地。这回荡在水面不绝的钟声牵动了诗人绵绵的思绪,他从数落孙山的张继想到自己的报国无门,万般无奈中只有徒然感慨一声:“此去巴山尚千重”,令人扼腕叹息。
八百多年又过去了,清朝有一个人叫王渔洋,他在一个风雨漫天的夜里孤身乘船来到了寒山寺。他摄衣着履,手持烛火,走到寒山寺门口,抬头望寺里四周静寂无人,耳边只有河水流淌的声音,和寺门外风刮过的“嗖嗖“声音。这时候寒山寺的钟声响了,他没有叫门,题了两首七绝诗后掷笔回船,已是衣履尽湿。“日暮东塘正落潮,孤蓬泊处雨潇潇。疏钟野火寒山寺,记过吴枫第几桥”;“枫叶萧条水驿空,离居千里怅难同。十年旧约江南梦,独听寒山夜半钟”。第二天早上,著名诗人王渔阳昨夜造访寒山寺的事就传遍了苏州城,古代文人的放浪不羁和豪放性情可见一斑。
平地而建的寒山寺,在小桥流水船家的掩映下,显得有些许的柔弱和安详;但它身后的铁岭关和江枫二桥却告诉我们:这里发生过腥风血雨的毁灭性战争;这里埋藏着忠烈豪杰的铮铮铁骨;这里上演过可歌可泣的抗击故事。因此,看似柔弱的寒山寺内心实则坚实,看似安详的寒山寺内心实则沉稳。没有青山翠柏,它依旧肃穆坚稳;只有小桥流水,它依旧钟声悠扬;在温润与坚硬中巧妙交融。这千年不变的钟声,似乎在告诉世人:只有苏州可以拥有这样的寺院,而只有这样的寺院也才属于苏州。
张继的愁绪并没有完全笼罩住寒山寺和江枫二桥,人们似乎越来越只记得这是“印象派”的油画:月落、霜天、枫桥、小船、渔火,如何的美仑美奂,而把那满腔的愁绪和炎凉的世态暂时放在一边。于是,越来越多的文人雅士在这里结庐而居,吟诗作画,潜心学问。文征明、王宠的凝翠楼,段玉裁的一枝园,袁延寿的渔隐小圃,赵宦光的寒山别业等等,他们大都为仕途不得意或解甲归田的文人官员。但他们在这里并不是怨天忧人,满腔愁绪,而是真正的“大隐隐于市”,狠下功夫来做些真正的学问,张继的愁绪在这里转化成了进取的动力。特别是江南第一风流才子唐伯虎留下了众多价值连城的诗书画,还有清代著名的文字训诂学家留下了训诂学的里程碑著作《说文解字注》。从文化的良性发展角度看,仕途不顺的文人学者可能是中国文化发展一支重要的力量,他们的不幸正是文化的大幸,即使这不是他们的本意,但他们也确实在愁闷和突围中留下了历史性的作品。
千年的钟声依然在时时的响起,但同样的钟声,却彰显不同的世态炎凉和人情冷暖。一首《枫桥夜泊》,是张继在痛苦中的一种历练,在沉默中的一种勃发,在孤寂中的一种寄托,激发了人性的潜能,杂糅了生存的感慨,囊括了世间的炎凉,因此成为了震撼古今广为传诵的作品,跨越时空后依旧引起了读者的心声共鸣。从这个角度看,于文人,是一种不幸;于人类,却是一种幸运。
从枫桥下来,已是夕阳西下,大运河上船只穿梭不停,寒山寺里悠悠钟声不绝,江村民居上粉墙黛瓦错落,在金色夕阳的余辉下显得庄严肃穆。面对这种庄严和静默,我只能呆呆地站立,任凭心底升起一种旷古持久的忧伤以及无边无际的荒凉。今晚,夜半悠悠的钟声是否会再次撩起哪位游子的心绪呢?今晚,我是否也会愁绪难眠呢?
谢锐勤
游于05年7于3日
写于
